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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怪物”刘师亮的方言“谐稿”

2017-07-17 21:21:07   来源: 华西都市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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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28年师亮谐稿中的插图漫画.jpg

1928年师亮谐稿中的插图漫画

民国时期,成都出了个特别人物刘师亮。

出生于1876的刘师亮,在世时被骂为“滥文人”“反动文人”;更恨他的人则骂他为“怪物”。1939他死后,有人叫他“文坛怪杰”;研究民俗的,称其“幽默大师”。

因为刘师亮未受过什么高等教育,曾是推车卖浆的底层民众,所以至今难载入正统文学史等“主流文化”,这是很不公正的。

我生平很敬仰这位蜀中先贤,常对朋友们讲,能真正称得上四川方言大师的,非此老先生莫属。我苦心收藏了刘师亮许多早已绝版、如今已很难找到的著作(近80年没出版过他的书)。

自己出书  自己办刊

四川方言散打评书现在很受欢迎。其实早在八九十年前,刘师亮就在说更雅俗共赏、对后世又更有价值的散打评书了。只是他不用嘴巴,而是用入木三分的“毛椎”——一只笔,是采用四川方言写在纸上的高档次散打评书。

关于刘师亮生世,最可靠的当然是刘师亮之孙刘钟灵先生亲述。听他说:“刘师亮名芹丰,号慎三……亮公生于内江稗镇,家贫,少年就读于本镇刘家祠学堂。”刘师亮继因家贫辍学,早年四方打工谋生。

1918年春,成都总府街昌福馆内(旧址即现商业场十来米远的九条巷),42岁的刘师亮与其兄刘树丰开了“双龙池澡堂”(弟兄二人乳名大龙、小龙);又附设“双龙池茶铺”,1920年更名“宜园”。

刘老板身穿马褂头戴青瓜儿皮帽,身材矮胖背部微驼,下眼皮有些浮泡,但眼睛很有神。他听人说话常将手掌窝起,在耳朵上衬着,所以人称“刘聋子”。他常动笔写些讥讽时政的方言幽默文章去投稿,报纸刊物怕得罪当局老爷,多不敢刊登。对此他很气恼,决定用生意上挣的辛苦钱,自己出书、自己办报刊。

昌福馆内有几家印刷公司,1928年刘师亮就自费出了铅印本《师亮谐稿》,一图一文,褒贬时事。1929年5月13 日,自号“谐庐主人”的刘师亮,在成都创办了小报形式的《师亮随刊》。此刊为旬刊,文字竖排。刘师亮在第一期为创刊号《改良发刊词》中宣称:“改良社会大公司……唤起人民可自豪”“偶然得意拈毫写,孕妇闻之笑脱胎”;“挡车我敢舒螳臂,死到阴司鬼亦雄!”

这就是他以伸张正义为办报刊宗旨的坚强宣言。于是距今87年前,《师亮随刊》上生动活泼的四川方言散打评书开场了。

精悍谐稿  暗讽军阀

请看《师亮谐稿》中一篇《嘴未睡着》,文中“男”,暗指荒淫无耻的旧军阀,作者警告他们,“小民”百姓不可欺:

(男) 小姐,你我俩人爱情浓厚到十二万分了,惜未表现出来,今幸四下无人,何不实行表现你我的爱情……

(女)啊,你以为四下无人么,商家、小民还睡在那边床上呢。

(男)小民怕他做什么。

(女)他虽是小民,最爱乱说,时常揭穿黑幕,纠正人心。我们的事,倘被他知道了,到处宣传……

(男)既是小民而又乱说,拿手段对付他们就是了。

(女) 他富贵不淫、贫贱不移、威武不屈,什么手段都不怕。

(男)那又如何办法?

(女)只有看他睡着没有。

(男)惟愿他睡着就好了,那么你喊他看吓。

(女)小民,你睡着没有?

(小)我睡着了。

(女)你睡着了啊,又在说话?

(小)我周身都睡着了,惟有嘴巴未睡着。

(女)嘴巴如何又不睡着?

(小)现在的怪事多了,小民不便干涉,只好留个嘴巴,挂着你们一下,少出点怪事,看地方上清静点否。

(男)实在要搞怪事,你会怎么样?

(小)小民敢把你们怎么样。警告你们莫要欲壑难填,须知繁华历尽,也要留点退步。如果大肆淫乐,怙恶不悛,总有一天,大大(父亲)要回来,怕不怕一五一十地告你哟。

再看另一篇《祭棒老二文》,四川方言中称土匪为“棒老二”“棒客”,这里指的是旧军阀手下烂军队奸淫民女,作者以诙谐笔墨,咒骂他们早点“呜呼哀哉”:

(甲)老师,想近来,天下像要太平了。我才嫁那位棒老二,刚病就死了。念在夫妻一场,作篇祭文一祭……

(乙)作祭文到算不得一回事……只要把棒老二祭得走,人民得蒙安枕,就是我的代价了……你听到:你当初,本不嗨,说话而且又况且。当流氓、充恶痞,杀人放火在山野,棒老大都不敢惹。其余就不敢嘿嘿嘿。有一天在别墅(编注:这里故意念白字读“野”),人家女娃子正把花圈曰,冤家来,笑扯扯,不喊名字只是嗫。奴这里,呸呸呸,调笑闺女该捱掴……夫一病不能免,呜呼哀哉归去也!……

刘师亮在文后,专门注解文中的四川方言词汇:“咧”表示不满也。“嗨”鄙屑也。“嘿”音里表示反对也。“曰”音越,将物作曲状。“嗫”以嘴示人也。“呸”反对也。“掴”以掌击人也……他还总注:以上各字皆念上声,通韵为“也者”韵。

再看一篇短小精悍的谐稿《人骨屋基》,文中甲指旧军阀:

甲:力夫,你好混帐,你买我家公馆的烂砖,怎么捡起一人骨头在里面?

乙:先生,你公馆照顾我买烂砖,是拿来作屋基夯子的,人骨头夯的屋基,才更坚固,怎么你先生还说我混帐?

甲:你这个混帐东西,真是混帐!自古及今,那有人骨头夯屋墓的道理?

乙:先生你莫装疯,现在这些西式房子,有好多不是人骨头筑成的哟!

这篇谐稿写得相当深刻,讥讽鱼肉百姓者在劳苦大众的累累白骨上建筑天堂。

他的“谐文”,深受欢迎

刘师亮的“谐文”,当时深受欢迎。署名“自在客”的文人评论:“……好,好,好,谐稿。篇篇新,句句巧。文坛无多,报界很少。口齿谁能及,心胸那里找。虽然嘴巴讨厌,却也胆量不小……怪,怪,怪,希奇,厉害。语诙谐,意慷慨。能雅能俗,可敬可爱……莫笑文人尖酸,有关国贼惩办。”

另一个文化人范烈光也赞誉:“妙,真是妙。师亮谐稿,笔墨很俏;创特别体裁,具绝世声调……以表面观,竟像涮坛子……不愧为警世钟,有如那冲天炮……是神笑得抚掌,是鬼笑得撒尿……论其精神,具大无畏;论其价值直,与史垂并光耀!”

刘师亮一生作了谐稿二百余篇,其它如《中划冥国》《泥塑警察》《天下太贫》……都以诙谐通俗的方言谐音或双关语,刺穿病态社会大小脓疱,成为中国百年来最有巴蜀方言特色和战斗力的讽刺文学作品。

郑光路  文/图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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